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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残年的婆婆

    作者: 周菊 来源: www.biqu5.com 时间: 2019-12-21 阅读: 在线投稿

      烛残年的婆婆

      文/周菊

      去年农历六月,我在微信上告诉在外的丈夫,老妈总说吃不下饭,早上我劝了后吃了一小点,南瓜拌饭,一大口……丈夫回信息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多顺(着)她的意。老人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外加几个表示“难受”的表情。我瞬间泪奔。想起婆婆也许就会离开我们了,那是我们怎么也不愿接受的现实,这也是我们面临的活生生的事实。

      婆婆的生日,是旧历六月二十四日。那天,我的妈妈还将婆婆搀扶到门口小花园里,妈妈拿着坐垫和一只拐杖,婆婆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栏杆,两个老人笑眯眯的,出门准备上班的我,急忙跑回家拿起相机,给两个老人拍下了这温馨的画面……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端上侄子给婆婆买的蛋糕,兴高采烈地给婆婆祝寿,她的89岁生日。大家有说有笑,婆婆精神也很好,我给婆婆拍下了过生日的场景,并发在朋友圈,希望婆婆能够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那天天气太热,也许是婆婆比平时少穿了一件衣服,或许是受了凉,第二天婆婆的咳嗽就加重了。因为年级大了,婆婆平时也咳,可这几天尤其严重了,一声接一声地咳嗽。丈夫因为在工程建设指挥部,在婆婆过生的第二天就又去工地了。我见婆婆咳得那么难受,就劝她上医院,可无论我怎么说,就是两个字:不去。

      婆婆一向不愿意去医院,这也不怪她。她出生的1928年本身就是缺医少药的年代,婆婆平生就没有上过几次医院。在老家的时候,有点伤风感冒啥的,自己挖点草药熬了喝下去,过几天照常下地干农活,有时候实在熬不住了,才勉强去村医那里打针。这么多年下来,去诊所的次数屈指可数。我们接她来县城后,有次摔伤了手臂,骨折,被我们硬拉了去医院,输液一周后出院回家,后来在婆婆口中,她都不相信是医院输液的“功劳”,还说输液一周也没有用,最后都是隔壁邻居找来的草药治好的。我们很难说服她去医院,加上丈夫也不愿忤逆了老人的意愿,无奈之下,只好请做医生的朋友来家里,给老人检查后开药方,然后照药单去医院买药。万幸的是,婆婆在服药后,慢慢地恢复了健康。

      婆婆毕竟年岁大了,犹如老树上的枯叶,随时都会随风而去一样。我们小心翼翼的照顾着她,看她瘦得几乎只剩下了骨架、残败而瘦小的身躯,让我心疼、非常难受。因为婆婆体质单薄了,稍微不注意就要感冒,每次我给她擦洗身子和换洗衣服,动作都要快,生怕她受凉后遭罪,只要她不感冒,我们悬着的心才会放下。

      婆婆刚来县城和我们住的那会儿,还能自己外出。因为,我们都要各自上班,没有时间在家陪她,就让她出去广场与别的老人玩,然后自己回家,这样老人也避免了一个人孤单。开始的时候,在老家羊肠小道上走惯了的婆婆,面对对于羊肠小道来说更加宽阔的城市街道,怎么看都觉得是一样的,总是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和丈夫可是费了很多的功夫,在下班后,尽量的带她出门,给她找回家路上的参照物。慢慢地,婆婆总算可以找到回家的路了,我们也松了一口气。

      因为婆婆看起来瘦小,弱不禁风,广场上有老人担心,说这个老婆婆那么大年纪,哪个敢和她耍?万一她临时发病,有个三长两短的,她的家人找麻烦怎么办?那些老人不知道,常和婆婆一起的两个老人,是我们老家的邻居,从乡下老家一起来的老人,我担心婆婆初来乍到,没有熟人和她玩耍,特意请两个老人多带婆婆一起玩耍的,有时候,他们还来我家里接我婆婆一起出门。

      老人们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生活中难免有被人讹诈的风险,在街上遇见摔倒的老人,大多数都怕去搀扶了。我担心婆婆在街上摔倒出现“意外”,便写了小纸片,留下我们的电话号码,用学生装校牌的那种袋子装了,给婆婆挂在胸前,并恳请好心人在婆婆摔倒或者找不到回家路的时候,能够帮我们扶起,或者联系我们。这个牌子,在婆婆胸前挂了将近两年,直到2015年5月4日婆婆发生了“意外”。

      那天,丈夫刚从单位抽去一个交通建设项目上做安全监管,回家准备收点衣服就要去工地上长驻。中午,吃饭时婆婆说她的耳朵感觉有点不舒服,她说要去找大门口诊所的王医生买药,但是王医生不在。我打电话联系了县医院五官科的熟人,并告诉婆婆说,等两点钟上班时直接去五官科看。两点钟不到,婆婆告诉我说,已经去王医生那里买了药,只是药拿回来了,还差王医生的两元钱。我就有点生气,说好等着带你去五官科的,等我转身梳头洗脸准备带她出门时,屋里屋外都没有婆婆的影子,我想婆婆可能给王医生送钱了,于是跑出大门一看,婆婆在地上坐着哭,问她怎么了,她说有个学生把她撞了起不来了,我急忙打电话将婆婆送到医院。一检查,股骨骨折,因为年岁大了不适合做手术,选择保守治疗,在医院治疗一个多月后,出院回家修养。

      那以后,婆婆在床上卧床几个月后,总算能下地了,只是骨折后的婆婆,再也不能出门了,只能依靠拐杖在家里走动,可以自主在上厕所,这对于我们来说已是天大的眷顾了。这比卧床的生活质量肯定要好很多,我们也能放心的出门上班。周末休息的时候,再将婆婆搀扶出来,到院坝里晒晒太阳,只是婆婆怕麻烦我们都很少出门了。

      为了照顾婆婆,我将我妈妈接来和我们一起住,让两个母亲在一起,经常在一起聊聊家常,这样也让不能出门的婆婆,不至于一个人在家孤独无聊。两个母亲相处也蛮好,我妈妈成天话多,而婆婆和我妈妈在一起,也有讲不完的话,拉不完的家常,这让经常下乡出差的我们也放心,可以安心地投入到工作当中去。

      这样和谐的日子,过了将近三年。2018年上半年,弟弟家添了小孩,我妈妈得离开我家去帮忙照顾孩子。我们上班的时候,就剩下了婆婆一个人在家里。我们每天上班之前都叮嘱婆婆不能下楼,怕在楼梯上摔跤了,我们不在家怕她摔了没有人晓得,让她每次走路都慢一点,我总是担心怕她再次摔跤,怕她受伤受罪。

      一转眼,婆婆90岁的生日就到了。我想到婆婆自从摔伤后,在家里“关”了三年了,都没有走出大门上街去过,我想带婆婆出门去街上看看,带她去饭店给她“过生日”,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丈夫,他有点担心,说怕不敢折腾了,进出也不方便呀,最主要的是怕母亲不肯出门去。我给婆婆做了四次思想工作后,婆婆终于答应出去吃饭了。我好高兴,因为几年时间婆婆都是在家里,她所熟悉的小广场和大广场她都没有见过了,偶尔有人在家里聊天,说起哪里发生了什么,她都要问是在小广场的那边吗,她只是在脑海里设想那些地方的场景,所以一直想带她出门看看。丈夫和儿子用车拉着婆婆“逛”了一次街,小广场、大广场、振兴大街……在饭店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高高兴兴地陪婆婆过生日。回家的时候,又拉着婆婆“逛”了县城景观大道。我不知道,出门对于婆婆来说开心不开心,我没有问她,她也没有说起,但是那一天,感觉婆婆是开心的、脸上笑眯眯的。我很欣慰,总算办成了一件想办但是很难办到的事情,因为我们平日里极少出门吃饭,在婆婆还能自己出门的时候,我们仅带她上过一次饭店。能够带古稀之年的婆婆外出吃顿饭,并且在她生日那天,我心里如释重负,能让老人开心,再辛苦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婆婆一生节俭,总是怕给我们晚辈添麻烦,还总想着帮我们节省一点,总是自己可以做到的就不告诉我们。一个人在家总是舍不得开灯,说一个人在家看电视觉得费电,一日三餐也很节俭,甚至半夜起来上厕所也不开灯……也许是为了节省,或许是年纪大了记不住,不幸再次降临婆婆身上。2018年8月13日晚上,婆婆半夜摸黑起床上厕所,又一次在床前摔倒了。半夜里,我听见婆婆在哼,我以为她不舒服病了,赶忙过去推门一看,原来婆婆又是不开灯,摸黑起来上厕所,自己摔倒了,怎么也起不来了。我赶紧将婆婆抱上床,婆婆死活不愿意去医院,我们在忐忑中度过了那个晚上。

      这次摔倒很严重,估计之前的股骨骨折这次又受伤了。为了不给单位添麻烦,说服丈夫第二天早上按计划外出去学习。那几天,我和我孩子在家护理,开始那几天婆婆不适应用纸尿裤,随时半夜三更我们都得起来抱她上厕所。有时候,孩子不在家,我瘦小的个子实在抱不动婆婆,但是不抱也不行,所以每次都很费力。上一次厕所,婆婆要疼得满头大汗,而我也要折腾得满头大汗。有时候半夜需要时孩子也起来帮忙,早上也就不忍心让孩子没睡醒就起来。白天要将婆婆从卧室弄到客厅,对我来说更是挑战,所以我在给婆婆洗漱后,硬起头皮将婆婆从卧室背到客厅,因为我和她差不多高,抱不动只好采取背的方式。婆婆没有安全感,总想伸手出来找扶的地方,每次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将婆婆背出来,将她安顿在沙发上,给她吃点东西,倒上开水后,我再往办公室赶去上班。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丈夫早点回家,甚至有点后悔关键时候让他去学习,应该自私的让他留在家里,这样我就不会自己承受这样大的压力了。

      原计划外出十来天的丈夫,在学习完就取消了原定的行程往家里赶。在他要回到家的那天下午,婆婆说话都很费力了,我好担心,生怕婆婆就要离开我们了,但是我也不敢告诉正在往家赶的丈夫,等他到家时,我感觉肩上的压力一下子就轻了好多。经过商量,我们去请了朋友在家里给婆婆输液。几天后,婆婆总算看起来好了很多,也多少能够进食了,脸色也比前些天好多了。我们悬着的心,总算稍微放下来一点。我和丈夫轮流请假在家照顾婆婆,盼望她早点好起来,至少像之前那样可以自主上厕所,这样也要好很多。

      我和丈夫各自一周的假期满了,还得继续各自返回单位去上班。可能是婆婆急切的想要尝试自己上厕所,在我们上班去的时候,不顾我们之前的千叮万嘱,自己翻身下床,于是在我们开始上班的第一天,婆婆再一次摔倒在床前,我们的心,降到了冰点,一边责怪婆婆不该自己任性擅自下床,一边也心疼婆婆摔伤了自己。之前骨折的是右腿股骨骨折,这下左手肩膀又摔伤了,肩头肿了一大个包,送她上医院时,依然是两个字:不去!我们只好用白药酊给她涂擦的同时,买了骨伤合剂给她服用。每天小心翼翼的照顾着她,希望她能早点好起来。

      以前听说过祸不单行,我婆婆也遇上这样的事情。本来多处受伤的婆婆,臀部有创口,虽然每天都给她擦洗身子,长期静坐,加上用纸尿裤,臀部有了僵疤,创口有了炎症,我们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没有办法,我找来双氧水,细心的清洗创口后,上了消炎药给她包扎,但是起床就必须要用尿不湿,不利于创口愈合。无奈之下,只好让婆婆卧床恢复。卧床一周后,婆婆想要起床到客厅,加之时间久了总是变换姿势,快要愈合的创口再次扩大了,只能狠心的让婆婆再次躺回床上。

      有时候想想,孝顺就是要顺老人的意。自己这样狠心的让婆婆躺在床上,是不是有点不孝。但理智告诉我,未来婆婆的健康,我不得不这样做。不是马上到冬天了,伤口更难愈合,冬天包扎伤口,会增加婆婆感冒的风险,所以我只好做了这样的狠心人!

      我们竭尽全力照顾着风烛残年的婆婆,想的就是让她在我们身边多些时日。因为,对我们来说,婆婆再老我们都不想她离去,因为有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了,此生就只剩下了归途。但是于婆婆来说,好像她早已经活够了,想要离开了,总是和亲朋聊天时说:“晓得啥子命恁个长,死也不死”。其实,我理解婆婆,她是不想成为我们的“累赘”,觉得给我们增添了“负担”。

      有人听我说起这些,都说我孝顺,其实我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的。老吾老及人之老,每个人都要老去的,我们在用心照料老人的时候,也是在给我们的后辈做一个榜样,让我们的孝心可以得到传承,让我们的明天也老有所依,让这个社会都能做到孝老爱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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