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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有时间贴上的符

    作者: 韩冬红 来源: www.biqu5.com 时间: 2019-12-17 阅读: 在线投稿

      都有时间贴上的符

      文/韩冬红

      两个梳马尾辫的小女孩在憧憬未来。其中一个问另一个,到2000年你多大了?32岁。到那时候你娘多大了?70多岁。你娘能活那么大岁数?你娘才活不到呢!本来欢天喜地憧憬千禧年的两个小女孩,刹那间成了冤家。我就是当年被问的那个小女孩。

      说起来,与小女孩翻脸,最根本的原因是她犯了我的忌讳。父亲已经成为我睁眼都想不起模样的故人,我不能再失去母亲。父亲去世第二年,村里那些劝母亲改嫁的人,被母亲婉拒后,再没来过,我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可孩子们开始蠢蠢欲动,挑头说这事的是三姐,大姐、二姐没说什么,大哥至今不知此事。三姐说,小红,咱娘改嫁是早晚一天的事,你最好做个打算!二哥复制着三姐的话,小红,咱娘改嫁是早晚一天的事,你最好做个打算!话音未落,我早已眼泪汪汪。我清楚三姐的本意,想让我选择她所在的梯队,头,是二姐,因为二姐顾家,站在这个梯队里还有二哥。大姐脾气温和,她照顾我多一些,小孩子自然喜欢脾气好的。着实说,不管大姐梯队,还是二姐梯队,谁对我再好,也抵不过母亲。

      是我的出生冲淡了母亲的忧伤。小旭长得像瓷娃娃,一天到晚奶奶、爹、娘、哥哥、姐姐的叫着,把吃糠咽菜的一家人,喊得心都酥了。是个黄昏,母亲从别人家织布回来(我猜是冬天,因为只有冬天,母亲不下地,才织布),发现小旭小脸滚烫,紧闭眼睛,母亲抱起她去前边胡同找小老李,小老李是我们村的赤脚医生,他给小旭打了一针,针拨出,小旭脑袋一歪,死在母亲怀里。母亲哪能接受这个现实?她搂着小旭,希望她能醒来,多时,小旭没醒,母亲不得不让家人把小旭埋掉。母亲一出家门,心心念念想到小旭坟上去看她。奶奶见状,劝母亲再生一个。不知道母亲未生我时,我是谁?反正我成为了母亲的女儿。至今,母亲牵念最多的还是我。

      当时,我几乎走到哪里,三姐追到哪里。她说,小红,姐可是为你好,你想,你跟娘改嫁,被人家称为带犊子、拖油瓶,多难听,你还得改姓,不能姓韩。我的选择,似乎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事实上,母亲早已放弃改嫁的念头,只是此刻的我尚不知晓。背景是,有人到我家,为母亲说媒,劝她向前走一步,我猜出那些人的用意,扑到母亲怀里说,娘,你别走,大了我孝敬你。果然,母亲为了这句话,一辈子没再改嫁。

      不用说,小女孩的话揭开了我定痂不久的伤口,露出鲜红的血。我由担心母亲改嫁,改为担心起自己尚未长大,母亲已经老去。同学的母亲几乎全是花一样的年纪,唯独我母亲是他们奶奶那般苍老。白天我是不开心的,夜晚也不开心,一入梦就是母亲死了,冰凉冰凉的手,蜡黄蜡黄的脸,一动不动。梦里的我使劲哭,醒来还哭上半天,假如母亲死了,我会成为孤儿。一想起孤儿这个字眼,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用被子蒙住头大哭。那时我不敢当着三姐的面哭,她会挤兑我,说,哭,把爹哭死了,还想哭死娘?有一次,我又做了同样的梦,哭醒了,母亲问起,我把梦告诉了她。母亲笑着说,世上哪有不死的人啊?活人哭死人,傻狗撵飞禽,万一有一天娘死了,你可别傻哭,一死百了,连同母女间的缘分。母亲怕我不懂,看着我,脸上依然保持着浅笑,可声音像是从远古传来,到时候,娘不是你的娘,你也不是娘的闺女喽!我的眼泪肆意横流,搞不懂母亲说死为什么神情如此坦然,像是说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事情。

      没等我搞明白母亲的心,很有仪式感的2000年闪亮登场。我由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成为一个乳臭未干小女孩的母亲。母亲已经顺顺当当跨过了70岁门槛,身体硬朗得很,并没有一语成谶,反而是刚走过2000年的三姐,患上肺癌,给母亲带来了致命打击。起初三姐不停地咳,发展为吃丁点的东西呕吐不断,医生先是按感冒治疗,继而按照肠炎住院输液,半月后病情减轻出院,可她总喜欢用手心按摩心前区,她说疼。有天半夜,母亲打电话说,快来吧,你三姐不好。三姐怕我不信,对着话筒有气无力地说,来吧,咱姐妹见最后一面。我人未动,先拨打了120,我打车到三姐家时,120医护已到,他们按照冠心病对三姐施救,拉到了医院。第二天三姐再次休克,医生说往北京转吧。医生下逐客令,我对三姐的病情明白了一二。

      担心母亲承受不住打击,三姐死后,我和二姐商量向母亲隐瞒真实情况。处理完后事第二天,由我去看母亲,母亲表情淡定,不等我开口,她问我,处理完了?我佯装不知此话何意,说,输几天液就可以出院了。母亲说,别瞒我了,我都知道了。那一刻,我明白什么叫骨肉相连,什么叫心灵感应。既然母亲声明知道了,我便不再继续隐瞒,淡淡地说,她人最后没受罪。母亲把话题绕了过去,清清嗓子安慰我,你和你二姐伺候老三,累得不轻,该歇歇了。说完,母亲脸上竟然出现了浅浅的微笑,我自认为母亲经历生离死别多了,看淡了一切,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落下。母亲说,走,到万达(商场)转转,娘给你买件衣服去。

      然而,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母亲眼神空洞,原本精气神十足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从清晨愣神到黄昏,一动不动,像尊雕像,我意识到自己下结论早了。

      人生不幸一一砸在母亲头上,幼年丧父,中年丧夫,如今,人至老年又丧女。我宽慰母亲,人死不能复活,您还有我们好几个呢!一定保重身体。但宽慰没有真正把母亲从痛苦中拽出来,那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像遮了一层雾,直挺挺的背,弯成了弓。望着母亲,我心如刀割,心想,母亲这回是怕难以挺过去喽!

      又是一年春风劲,母亲这支枯萎的老藤竟然长出新枝、发了新芽,对我们五个兄妹,尤其是对最小的我,格外上心。只要我下班稍晚两分钟,母亲一准焦急不安的在屋里踱来踱去,她说,死了一个老三,娘不能再你们几个有任何闪失了,不然娘活不成了。2007年初冬,我去福建出差,走几天,母亲在家担心受怕了几天,母亲说我,从小晕车,吐得胆汁都出来了,要是路上晕车,可咋办呢?那些年,我爱人常年在外,母亲住我家,衣食住行,从不让我操心,趁我不在,擦地、洗衣服、买菜。夏天时候,母亲竟然一次次从外面扛回一麻袋足有50斤的西瓜,我说过多少次,娘,您岁数大了,万一摔一跤,可不是好玩的。母亲哪里听得进去,家里的油盐酱醋不多时,母亲买来了。母亲说,你工作忙,身子骨弱,娘帮你干点活,你就稍稍轻巧些。

      我渴望着母亲就这样陪伴着我,永远不老。没有想到母亲已经被动着在做去另个世界的准备。不知从哪天起,母亲养成把鞋子放到枕边的习惯。娘,干嘛把鞋放枕边呀?母亲轻描淡写地回答我,怕地上有蝎子钻进鞋壳篓哩!我认真地说,都是瓷砖,哪来的蝎子呀?母亲用其他话搪塞我。有朋友说,老人怕突然大限已到,家人找不到鞋,他(她)走不了。那一刻,我天真地认为,把母亲的鞋藏起来,这样她不就走不成了?!

      母亲今年94岁,糊涂了,记忆力比两岁的孩子不高。大年初一,母亲一脸迷茫之相,问我,小印去哪了?说他死了。二姐听见后,批评母亲,咋过年了,说不吉利的话。母亲一脸无辜,俺找不到二小子了,不兴问问?我跟二哥打电话。叫他赶紧跟母亲视频。母亲看见二哥后,长长吐出一口气,眉宇间的疙瘩舒展了,说,这下可放心了。不大会儿,母亲继续问我,小印去哪了?说他死了,说着脸又阴沉下来。不几天二哥一家从老家来了,母亲看见后,对我说,他是真的假的?二哥凑在母亲跟前,娘,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母亲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一家人喜极而涕,继而我们笑母亲老了,母亲不满意地说,哼,要是你们孩子丢了,试一试?看你们不哭死才怪!哪个孩子不是娘的心头肉?我鼻子一酸,掉下眼泪。没过几天,母亲又说二园(孙子)不见了,听说他死了。

      即便母亲活到百岁,即便母亲糊涂得不认人,我还是不舍得她踏上通向另个世界的单行道。记得母亲曾一本正经地对我说,莫非我活这么大岁数,是吃了长寿果的缘故?对于长寿,连母亲自己也否定是从她母亲那里继承的,她母亲活了不过60多岁而已。母亲说长寿果像指甲肚这么大,人形。当初她叔伯嫂子生产,叔伯舅要外出,把母亲叫跟前说,四妮,我给你吃一个长寿果,舅去集上买土鸡回来给你嫂子吃,先说上,树上的果子舅是配药用的,可不能摘啊!母亲点头答。可舅舅前脚走,她后边冲着长寿果相起面,一个个有鼻子有眼的果子,母亲越看越觉得稀奇,想着只吃一个,舅舅一定不知道,可吃了一个又一个,吃到最后一个时,慌了神,人小鬼大的她,突然笑了。舅舅回来见枝头空落落的,问母亲,四妮,树上的长寿果呢?母亲一口咬定,她没见!我查阅过一些资料,没发现有种长寿果的记载。母亲长寿,成了解不开的谜。

      谁能万古长存,谁能永生不死?即便是蚩尤那样的天巫境界,也不过是有着千年寿元。历史上再精彩绝艳的人物,都抵不过时间之殇,大限一到,还是尘归尘、土归土。秦始皇为求长生不老药,曾派徐福带领千名童男童女到蓬莱和瀛洲寻找所谓手中有长生不老药的仙人,到头一无所获,开天辟地第一个皇帝奈何不了死神,乖乖踏上黄泉路。凡夫俗子的我,曾经在飘着肥皂味的洗澡堂里,看阿姨用一洗黑染发的我,如今也把一洗黑换代产品当成我伪装年轻的道具。再看大姐,她年轻时皮肤光洁细腻得像象牙瓷,举手投足间有着旧上海大家小姐的高贵、典雅,如今70岁刚拐过弯,却有了我母亲那般年纪的衰老,枯瘦枯瘦的,宛如一棵倚靠在土墙残喘的老枣树。时间还继续向大哥后背加码,以至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得停下来转过身子,才能看见喊他的人。要知道大哥年轻时,是三乡五里少有的相貌英俊者,写得一手的好字,脾气好的从未跟任何人红过脸,走起路来,如一阵劲风掠过。哦,原来我们都有时间贴在脸上的符。

      邻家小女孩昨日扯着奶奶的手,唧唧歪歪要买小浣熊方便面,这会,她的手被古怪机灵的女儿紧紧牵着,二人腻得像化不开的蜜。可笑的是牵我之手,发誓与我偕老的男人,还跟孩子似的爱听恭维话。他参加完同学聚会回来,一脸春风地告诉我,遇到我同学说我一点不见老。惊醒沉静在不老传说中的丈夫是不是有些残忍?我暗自说,如果你没变老,眼角一尾鱼化石是谁留下的?你头顶上一缕一缕的白发,又是哪里来的?尽管我也愿意听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老同学说,你一点没变。

      不舍,就是贪的另一种存在形式。佛说,万事万物的生存和发展都离不开外部条件,缘聚而生,缘散而灭,一切都是因缘的集合,一切都相互依赖,一切都在变迁,没有常住的事物。所以,变易、无常是天地间永不动摇的真理,不信,当我们认真观察自己和周遭的事物时,会发现,从前认为坚固、稳定和持久的东西,只不过是梦幻泡影而已。我反复琢磨这句话时,明白渴望母亲的生命恒常不变,原来是天方夜谭。

      时间是什么?它是医治痛苦的一副良药,它是季节的催化剂,它可以把岸边的小树变粗,还可以把依依呀呀学语的幼儿,变成背起书包上学的少年,可以把青春华发漂白成老者芦花。最重要的是,时间还冲淡了我对小女孩的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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