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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采采芣苢

    作者: 王张应 来源: www.biqu5.com 时间: 2019-12-17 阅读: 在线投稿

      采采芣苢

      王张应

      秋日里,到蜀峰湾公园散步。走在湖中一座圆形小岛上,被一片眼熟的草本植物叫停了脚步,对它们行了一个加长版的注目礼。

      那是一片个头并不高大的野草,却长着宽大的叶子。宽过两指并拢的叶子,长也足有一指。叶子并不厚实,纸一般半透明,看上去却有韧性。表面光滑有蜡质光泽,还有些直列的棱纹。在叶的根部抽出了一根约三五寸长筷子粗细的穗子,穗子周围附着许许多多密密麻麻细小的褐色籽粒。

      车前草。这三字虽未出口成声,我还是在第一时间想到了它们。由这种草本植物的名字,顺路想到了《诗经》里的句子:“采采芣苢,薄言采之。”眼前似乎出现了一群先秦女子,在刚刚返青的草地上弯腰采野菜的劳作场面。

      将《诗经》里的“芣苢”与身边的车前草关联起来,可不是现在的事。在阅读《诗经》之前,我就先认识了车前草。于《诗经》中读到“芣苢”,我当然知道它是什么。四十年前,我家老宅房前屋后路边草地上,车前草的身影几乎随处可见。这些年回到家乡,倒是没有见到。大约世间万物都是应需而生,生必有用,无用则不存在。

    采采芣苢

      我很早就知道,这种名叫车前草的野草是药材。应该是在学龄前吧,有一年夏天,我都记不清当时身体到底是怎么不好过了,乡人称生病为不好过。因为一阵子哼哼唧唧,奶奶急了,硬是灌我一碗深褐色的药汤。奶奶说喝下它,就不会不好过了。为了消除不好过,我皱着眉头喝下了那碗汤药。那味道怪怪的,比以前喝过的焦茶难喝多了,说酸不酸,说甜不甜,说苦不苦。那次好像连喝了三天,一天一大碗。当时,一定是见效了,否则奶奶不会轻易罢手,还会接着灌。奶奶是乡村土郎中,她有政府配发的药箱呢。

      从前,村子里的人,每到春天都会去河边沙地上挖野菜的。挖得多的是地米菜、苦苦菜以及青蒿之类,没见过谁家整篮整筐地挖回车前草。可能大家都知道车前草是药材,当野菜挖回去喂猪实在太可惜了,委屈了上天赐给人间的有用之物,就会辜负上天的一片好意。应该将它留给真正需要它的人,让它帮人解除病痛,恢复康健,发挥更大的作用。

      由于童年时代有过那样一次服用车前草煎汤的经历,后来有机会接触药书时,我便特别关注车前草,对车前草有了一些了解,知道它具有利尿、清热、明目、祛痰等功效。因为车前草我曾反复查看药书,同时还有个另外的企图。我一直弄不清这种看起来与“车”毫不相干的野菜为何名叫车前草,我想在药书里该能找到答案。

      翻阅药书,果真有新发现。原来,车前草还有许多别名,当道、马舄、牛遗,有些地方叫它牛舌草。从这些别名上,我大致猜想到车前草名字的来历了,它一定与牛马相关。凡是有牛马走过的地方,就可能有它的存在。一方面大概它是牛马们喜爱的新鲜草料,它生长在牛马可能经过的地方,是为满足牛马的口腹而存在。另一方面,车前草的繁衍或许得益于牛马走南闯北的奔波,牛马的蹄脚将车前草的种子从一个地方携带到另一个地方,铺展到许许多多的地方,所以车前草多是生在路边,有牛马脚印的地方。古时候的车不过是牛马车,车和牛马不分离,那种由牛马蹄脚传播的草本植物名叫车前草,也就不难理解了。

      后来,在一本书上看到一个典故,关于车前草名字的来历,还有一个传奇故事。相传汉代名将马武,一次带领军队去征服武陵的羌人,由于地形生疏打了败仗,被围困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时值盛夏,又遇天旱日久无雨,许多军士和战马因缺少饮水而得了“尿血症”,在当地又找不到郎中,寻不到清热消炎的药物,战士们苦不堪言,焦急万分。一个名叫张勇的马夫偶然发现有三匹曾患尿血的马不治而愈,他感到非常奇怪,追根求源,发现地面上一大块象牛耳形状的野草被马吃光了。为证实那种野草有药效,他学着马匹,扯了那种草叶放在嘴里细细嚼碎吞食下去。果然,他的小便也利索了,汤色清澈如水。于是报告马武,他找到了神效药草。马将军大喜,问此神草生在何处?张勇手指前方说:“将军你看,就在不远处,那辆大车前面。”马武看到前方地面上绿莹莹一片,仰面哈哈大笑说:“真是天助我也!好个车前草,简直是上天送来的救命仙草啊!”当即命令全军人马就地采食这种野草,服用后果然治愈了军中流行的尿血症,随即马武带领部队走出了困境。车前草便因此得名,车前草的药用功能也因此为世人所认识。原本不起眼的小草,从此名声大噪。读完这个故事,我才知道这种植物的名字竟来源于它的药用功能,否则它就与“车”无关。

      初次阅读《诗经》,读到“采采芣苢”时我没有多想,如同阅读其他诗篇一样,只当是先秦的女子在春光明媚的原野上采野菜。读多了,就会没事找事瞎做琢磨,于诗里诗外思考几个为什么。后来某次再读“采采芣苢”,我曾反问自己,先秦的女子为何要采“芣苢”?难道她们已经知道了车前草的药用价值吗?如果是冲着车前草的药用功能而去的,采回去是给家人治病的,又怎么会有许许多多的人一起去采呢,而且还兴高采烈,边采边唱?或许,事情根本就没有这么复杂,先秦时期的车前草就跟如今的荠菜一样,只是一种美味野菜,趁着鲜嫩,时人争相采食。

      偶读《毛诗序》,读到这样的说法:“《芣苢》,后妃之美也,和平则妇人乐有子矣。”原来如此,先秦的女子喜欢结伴而行去野外采车前草,竟是因为车前草的穗子上结满了密密麻麻的许多籽实,满足了人们多子多福的美好愿望。亦如后来人喜爱石榴那样,爱的就是石榴里面那些密集的籽粒。先秦的女子们心知肚明,唯有和平,没有征战,夫妻团圆,她们的多子愿望才有可能成为现实。“采采芣苢”,就是祈求天下太平,祈求幸福安康。

      走在蜀峰湾公园里,看到绿化草坪上有大片的车前草,自然明白这些车前草都是人工种植的,它们是这公园里的一景,起美化作用,无关它的药用价值。或许,这些车前草存在于城市公园里,是想给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惊喜吧,让他们在阅读遥远的《诗经》时,读到“采采芣苢”一句,便知道“芣苢”长成啥样子,这种古名“芣苢”的草本植物并不遥远,就存在于这个城市的一隅,他们曾经从它身边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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