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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落的宝贝

    作者: 张辛欣 来源: 时间: 2019-10-11 阅读: 在线投稿
     
    失落的宝贝
     

    张辛欣

     

     

    五月,我们送斯蒂夫安葬。大卫的车在前面,你妈妈的车皮特开,他身边坐着你妈妈,皮特妻子和女儿与我坐在后排。我们经过你们的第一栋房子。前年夏天,为了写家族寻根,你我和你妈妈来过这里,那时候这里在装修。你小时候房前有一个意大利式喷泉,水从中间一个裸体女郎头上喷出。两年前大门前车道上停着三辆建筑卡车,你妈妈走上前叉着腰和工人说话。“现在大门变栅栏了,”你妈妈说,“这家人砍倒灌木,房子失去魅力。”两年前,斯蒂夫你特意扒开灌木,指给我看你小时候给爸爸锄草的大草坪,草坪还在。
    载着你的车,路过你的高中,前座你妈妈跟我说,斯蒂夫曾经在这里上学,我想到那时候作文超优的你,被高中老师看好。我问,斯蒂夫的教室在哪儿?改建拆了,你妈妈说。我看到一大片绿茵茵的足球场。
    进入墓地的时候,我看到在路边打高尔夫的老人。你,放在小盒子里的你,在你爸爸墓碑边,暗绿色带白色花纹的小盒子下面有一小块绿色塑料垫,四面新土,这是你的归宿。
    家人请了神父,和你爸爸葬礼上的神父同属一个教堂,你妈妈带来一本书,一本为失去亲人、承受病疼、遭遇离婚和感情背叛时候可读的书,是《纽约时报》畅销书——长销书。你妈妈在这本书里夹好了书签,她预选了两段,一段是圣佛兰西斯的祈祷文,一段是“二战”元帅麦克阿瑟的讲演片段(他是虔诚的基督徒)。圣佛兰西斯的片段是你妹妹珍妮念的,你妈妈念麦克阿瑟的片段,你弟弟大卫拿出手机念他写好的告别词,边念边用手指擦眼睛,看不清手机了,大卫断续地即兴发挥。家里每一个人都跟你说话,跟你告别。家人都走开了,我独自跪在你的小盒子前,摘下你送我的细羊皮手套,光手摸着小盒子。我戴着你送我的紫色心形小项链,穿着为我表演说书而特意帮我选的黑色衣衫,黑色皮裤,黑色长靴。地不冻了,小雨这时候停了。你为什么总是和雨和雪相遇?你就要不挨冻,不挨淋了,你回家了,回到你出生的小镇,来自泥土,回归泥土。
    你妈妈戴一条绿色羊毛长围巾,是你从爱尔兰带回来送她的。绿色是爱尔兰的国色,是我们在三一学院礼品店买的,我们去那里看凯尔特圣经手稿彩图卷,幽暗的展室里人们低头围展柜绕行,我紧紧地挨着你。
     
    晚上,全家在四季酒店吃饭,你妈妈预订了一张大桌子。这个地方你非常熟悉,二十六年前你爸爸过六十五岁生日时也在这里订了一桌。
    你妈妈说,从前平安夜到半夜的时候,孩子全都睡熟了,她就随着丈夫轻手轻脚爬下楼梯,把偷偷包好的礼物放在圣诞树下。斯蒂夫点头作证说,他小时候真的相信挂在壁炉前空袜子里的礼物是圣诞老人从烟囱里送来的。清澈月光下,两条黑影,一趟一趟,一年一年,踮着脚,提着气,紧张地爬上爬下。后来孩子们大了,父母也累了,说穿了礼物的秘密。不过,每当看斯蒂夫撕开礼物时一脸的惊喜,我便会想到自己。我把礼物紧捏手中,剩一个人的时候才拆,绝不会满嘴嚼着“谢谢”,我适合含蓄那词。我一直不能习惯美式的惊喜,我的成长环境戏剧性的意外太多了,太恐怖了。
    斯蒂夫家礼物的秘密,曾经是爸爸筹划的,妈妈一直是羞涩胆小的妇人,跟随丈夫的主意,像好多男人,爸爸越老越乖,妈妈取代了爸爸,她筹划了一件秘密的礼物。
    这一天,是斯蒂夫爸爸六十五岁生日,他照样到波士顿郊外自己的诊所看病人,在电话上和儿子们说话——应该说是儿子们给他打电话,爸爸成长于大萧条时期,一辈子对打长途电话感觉不自在,计算每一分钟花的钱。老二皮特先来电话,皮特在华尔街,天生会推销,八岁时第一件买卖是跟自己爹推销新式电话。接着在新泽西的三儿子大卫也打来电话,爸爸总是奇怪什么是这个儿子的正业,大卫替政府运作贷款项目给建筑商,也是吉他手、山地自行车手,大卫电话上说正考虑去滑雪。爸爸统统简报,外面在下雨,就挂断祝寿的电话,即便儿子们付钱,他也不长谈。
    雨下到傍晚仍然不停,斯蒂夫也打过电话了。爸爸听起来,律师大儿子正在南方法院里,因为说话时候背景嘈杂。下班回家,看着窗外的雨,妈妈对爸爸说,咱们出去吃晚饭,寿星佬就乖乖开着车,两人来到四季酒店,这家老旅馆的餐厅很有名气。
    就在这时候,一辆车在机场接了华尔街股票皮特,当父母在等位置的前厅坐下要开胃酒的时候,小女儿珍妮突然出现了,她是希尔顿饭店欧洲市场经理,满世界飞来飞去的单身女子。她说,可真巧,她自己在这里有个约会,她的脖子上挂着被她蹬掉的男友送的项链,而她想要的是订婚戒指。她幽幽地看着四周,说朋友还没影儿,挺自然地,落座在爸爸的身边。爸爸也许对女儿有一点儿同情,当然什么都没说。
    然后,华尔街皮特出现了,不必多解释,他是爹爹最亲密的高尔夫球伴,当然啦,他更看重加入他爹海边高尔夫俱乐部代表的高级身份。然后,事情显然不大对头了,大雨改为急促的雪,说去山里滑雪的大卫出现了。
    大卫匆匆穿过大堂的时候,按照礼节,和坐在角落的斯蒂夫握手,跟我拥抱,按照情节编排的顺序,他赶着入场。雪花在街灯里盘旋,我不由猜想,做爸爸的这时也在悄悄看窗外?
    轮到我们了。我们穿过走廊,进了前厅,老派风情,水晶吊灯到处低悬,深色木头扶手这里那里散发柔和微光。两边椅子坐着俩儿子,中间长椅的爸爸在妻子和女儿中间,手持开胃酒,红的、白的酒,亮晶晶的杯子。我和斯蒂夫绕到爸爸背后,斯蒂夫开始说一个和爸爸的职业(医生)有关的小笑话,是穿过走廊的时候临时想出来的。
    后来斯蒂夫你说,你见识过爸爸暴怒,也看到过爸爸哭泣。一共两回。一回是爷爷去世,一回是因为你惹了祸。那一回父子俩到药店买东西,药店伙计通常会给医生儿子一块糖。爸爸事先嘱咐儿子,至于是说谢谢但是背手不接糖,还是接过糖来但不要吃,斯蒂夫你没有记住,当然也没有照办。一出药店爸爸就严厉地批评儿子,突然地,爸爸自己哭了起来。是啊,天主教徒不能节育,一年一孩子,年轻爸爸拖家带口压力太大啦——成年的斯蒂夫你叙述时已能冷静分析,当时可被爸爸给哭傻了,跟着哇哇大哭起来。儿子和爸爸坐到车里了还在各哭各的,大哭的儿子直说:“对不起,爸爸,我错了。爸爸,我错了。”全不知错在哪儿!到了爸爸六十五岁这一刻,你的小笑话可就说得声音太轻了,耳背的爸爸没有反应,爸爸自己正在说一个小笑话,于是,我俩不得不走到他的面前。爸爸嘴里说的笑话停在一半,脸上升起惊喜,手中杯里,冰块儿轻轻一响,眼睛一下满了,父亲哭起来。
    原来,秘密的礼物会让每一个人惊慌。成年儿子们各自保持身体姿势完全不变,把脸轻轻地扭开,女儿酒杯贴在嘴上,母亲微微低下头,我们呆立原地。在人来人往的前厅,一家人不动声色,给一位父亲内心的波澜,拉起一围家庭屏风。
     
    ——斯蒂夫,那时候你爸爸六十五岁,那时候你弟弟妹妹都还没有结婚,皮特还没有一对富贵儿女,只有你和我一对“南方人”准备在法官面前做结婚宣誓,而那次法律证婚到现在你全家人都不知道。直到我们在小教堂举行天主教婚礼,你全家人都在场,我这边没有家人。美国传统是女方父母支付婚礼开销,但是我的父母太遥远也没有这笔美金可做支持,我的父母(父亲之灵和母亲在生)至今不知道有这个美国传统,永远不会认为我家欠你家什么,只有我哭着听神父嘱咐“是好是坏在一起”的那一刻我想,斯蒂夫,你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
    三年前,你爸爸走了;现在,你也走了;皮特住在加拿大;珍妮从伦敦搬到瑞士给一个俄罗斯超级富豪的超级旅馆做欧洲协调总裁(要被裁了)。你妈妈住在这家老旅馆旁边,步行五分钟,她快要九十岁了,步行很不便。上一次全家聚会是三月,现在是五月,那时候下雨,现在也下雨。
    一个家,靠父亲的形象支撑,现在是你妈妈出头,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一个家,靠你和我互相支撑,我就要六十五岁了,不久前(真的,不远之前啊)我们庆祝一个人的六十五岁,我这个生命,还能独自撑多久呢?
     
    你妹妹跟我穿过波士顿街道时,她突然说,斯蒂夫不喜欢出生的小镇,出去了,不想回来的。
    难道,我把你送回来,不是你的意愿?
    “世上这么凶险,斯蒂夫在爸爸身边,是安全的,对吧?”我只有问你妈妈。
    你妈妈点点头,眼圈红得像一只兔子,缩在沙发里。你妈妈审问,主持追思会的黑皮肤卡拉是谁?我解释是高中拉丁文教师,老姑娘;你妈妈再审问,第一个来问哀的中国人怎么没有在追思会上见到?我说他腿坏了,不能走动。你妈妈叹息,她能够体会不能走动的滋味。其实是,这位最巴结的中国老顾客再也没有影了,因为你的法律服务不存在了,而他有四个妻子一个女友六个孙子一个九十三岁的爸爸要照顾,你再不能给出信用卡透支,儿子逃回台湾,孙子孙女留给他,爸爸产业过继给他的法律顾问了。你妈妈问你的密友马修尔,他甚至没有给你妈妈写一封问哀信,他是多么爱写信爱邮递总把自己肥胖的照片当作问候,我只照实说,马修尔拿走了他给斯蒂夫的礼物。你妈妈看着我,也许想到你在生命最后深信不疑的律师同事——他们立刻秃鹰一样追你的财,抢你的客户,在安葬日,你妈妈不像钉子那么尖锐,喃喃地说,不知道斯蒂夫这些年在南方怎么过的……
    我无力安抚你妈妈,徘徊在一个妈妈心中的疑问,也许永远地咬着心,也许渐渐淡去,随着一个妈妈的生命淡去。
    送你去安放的路上,车路过一座建筑,我听到皮特跟他的孩子说,这是我的小学,而斯蒂夫你,被送进“特别学校”,你被诊断有认读障碍,和小混混们待在一起,每天和智力低下的傻孩子坐同一个校车回家,一直到十岁你才进普通孩子的公立学校,然后上公立高中,而不是你的富有家庭其他弟妹上的私立学校。一瞬间,我的哀伤锐利,我为你觉得,你被父母二等对待,所以你逃到南方去了。你的爸爸妈妈弟弟妹妹不懂你,你有着百科全书式的超级记忆力,你脑子里有多层梦幻空间,周末你写科幻、写侦探、写神教传奇、写伪历史,同时,你全天候法律征战,阅历人间烟火,
    穿过马路的时候,你妹妹说,斯蒂夫是一个天使,险恶人间不配你。
    这是我唯一感觉安慰的。
     
    火化你这件事深深折磨我。你弟弟皮特说,身体运回波士顿太贵了,我们都默认了,我也默认了。皮特是使徒彼得的英文叫法,现代皮特—彼得打鱼人做金融,复活节他在教堂做弥撒的时刻想念你和你爸爸,这是他最深沉的时候了?古代彼得是传播信仰第一人,你不能指望皮特传递什么,他的信仰是挣大钱,是保住他的钱。
    我签字火化(细节清晰而恍惚)?你妹妹用你妈妈的信用卡支付火化费,弟弟大卫在一旁默默不语,然后,我们全体坐在你的车里,去你和我心爱的小店吃午饭。就在车离开高速公路下辅路的那一瞬间,轮胎突然爆裂,如果再早一秒,我们全体会被高速车流撞飞。你是想和全家说什么吗?他们都是基督徒,他们以为相信灵,但是他们相信灵在托话吗?我们报警,全都站在高速路边等待修理车来,车呼呼地飞快开过,我凝视地面,小小黄色雏菊,在寒风中,在连续卷过的车流热风中,微微颤抖。我心在抖,但是我不敢问,不敢不顾“体面”地大声阻挡,他们会以为我不可理喻,虽然一定会表示可以理解——表示他们是有教养的。
    是我的错,是我昏头转向,那个决定性时刻我应该借钱送你身体回家?你究竟怎么想身体这个物质性问题?魂魄需要木乃伊寄托?魂魄在腐蚀身体再生?空洞头颅骨给哈姆雷特迷思是真的;你没有留下遗嘱,在诸多危机——钱财商务之上,你没有留下对自己身体处理的指示,你立刻被火化了,你无法被再次检验了。我不无后悔地悄声问你的闺蜜拉丁文教师卡拉,斯蒂夫想被火化吗?卡拉说,你跟她说过你想火化的。我继续默认了,我不能完全相信卡拉。我不怪皮特,不怪任何人。有一天清早,我意外地读到火化的物理解释,说剩下的人气能够走得非常远,环绕地球旅行,那一瞬间,我释然。清晨的光透彻,斯蒂夫,你不要远走,我的大宝贝你认得回来的路,回到我,回到你的小宝贝这里来,在你走的瞬间你身体还热着,我轻轻搂着你就是在回到我?
     
    斯蒂夫,你别担心我生活拮据。我第一次走进社会福利局,早上九点大厅一排排椅子全坐满了,大约一百五十人,盛装的、汗衫的、戴老式草帽的、戴棒球帽的,大多数是黑人,少数墨西哥,极少亚裔,来申请福利救济、失业救济、领退休社会保险,我申请你一辈子交税贡献的社会保险,人们都看我,也许因为等得无聊。有三十六个谈话窗口,有薄板隔开。早先是没有隔间的,曾经能够听到别人谈什么。
    我是468号,比预约时间晚了五分钟。我在尽头36号窗口坐下来,窗里面是一个黑人女官员,肥大的身躯占据半个窗。她告诉我,你我一直联合报税,我能够领取你的社会福利,每月两千一百九十一美金,我可以等两年再领,就变成两千三百四十九美金,每个月能多领一百六十九美金。她飞快地为我算了一笔账,如果现在开始领取,二十年我一共会失去四万四千美金。我还有二十年吗?我对窗口那边回答,从现在开始吧。第一次领取包括唯一一笔死亡补助二百五十四美金,每月的第二周自动到我的银行账号,从四月申请月开始发。女官员摇晃着肥身子去印刷机,然后摇晃回来,递给我一份双面印的文件,上面是与我谈话的全部内容和她的名字。
    我一个月的水电煤气三百美金;汽油费一百五十美金;吃七百美金;看电影、Netflix、手机(我保留着你的号码)、WiFi、数码版《纽约时报》,一个月三百美金;杂志(《国家地理》《纽约客》《时代周刊》)一年一百八十美金;房屋保险、车保险、除虫费、小区管理费、地税,一年八千美金。一年三万美金可以活下来。我没有动用你和我勤奋挣下的积蓄。
     
    斯蒂夫,你别担心我的医疗保险,你曾经是那么那么地操心!
    你第一次中风失语的时候,最最惦记的就是医疗保险,周一会从你的商务账号自动抽的。皮特追问,诺亚保证,说帮你放入足够的钱。你不放心,医生不让你开车,我开你到银行,账户里没有足够的钱!你从一个账号向另一个挪钱,超级记忆的你却不记得账号,你在纸上写账号,业务员说不对,你绝望地敲击桌子,业务员冷冷呵斥你,我跟业务员解释你中风不久,业务员帮助了,钱挪了,周一的医疗保险抽钱保险了。你给保证了却没有做的诺亚打电话:差点让我又一次中风!那时候应急也幽默,我的无助的斯蒂夫,你一旦失去表达力就只能眼睁睁看分崩离析。你那一次住院费用从急诊室到病房,周日到周五,六天账单是十五万——幸亏有医疗保险。
    你记得,你生病前,我腰椎手术花了十三万,先期我们自支付一千五百美金联合付费(昨天医院又跟我要一千三百美金“调节费”)。八个月前,你安慰我,安慰你自己,说这个手术是我最大一笔医疗费了,等到我六十五岁我够老年人Medicare,顿时不用每月一千块的保险,美国老年人保险费非常低,一百多块,药费也比中年人便宜很多,真是一个老人福利国!你走后我还需要六个月够资格老年保险,你的医保公司给了我三个月过渡,每月花我九百二十五美金,我得用这个钱数按月支付找到其他医保公司,我需要准备六千块美金过渡到老年人保险,每月这笔钱比我吃饭加看电影还要多。
    你想得到吗斯蒂夫,你一离世我顿时从中高产阶级变成穷人了,《收获》和《上海文学》支持我的那点稿费立刻缴国税局了,但是这也证明我有一点收入——低收入的我够奥巴马医疗保险(Obama Medicare)一个月付二十块医保费!拿药免费!文学写作可以远程地过时地及时地救我一把?你能想到吗,我的斯蒂夫?
    于是我为咱们的钱省下六千块!嗯,我会吃得好一点——有什么好吃不增重的?我会穿得精彩——戴起你给我的每一串项链。我练习走路,练习倒走,你知道我从小跳舞,你曾经看到我在华尔街雅痞聚会,在脱衣舞夜总会观众里,精灵一般起舞,得到很多喝彩。现在,我不能弯腰,不能扭转,不能蹦跳。我会好好的,小心地走,斯蒂夫你放心我!
    我计算了,我给中国杂志写稿加出书加你的社会福利金,够我每月生活费,甚至够我为写书旅行的费用。你给我的生命保险本金我用不到,我们的股票也用不到,我们付清款的房子也用不到,而这是真正的生命计算和挑战,是体力的,是情商的,是智商的,我如何在离世时把钱创造性地花完?
     
    没有这么简单,我的宝贝斯蒂夫。要交税。
    你在天堂也叹息?
    这是2019年了,我们还没有报2017年的税。
    这么多年来,我们把各种收据——水、电、煤气、灭虫账单、信用卡月报、汽油、停车、银行存款条——投入一个抽屉,在每年最后一天我把全部收据分开,用猴皮筋、别针、塑料口袋理好,信用卡账单按月排列交给你。
    你用粉色透明笔勾出每一项商务支出,在电脑写下每一项开支,精确到小数点后面两位数。你手边还有全部1099 表(来自其他方支出报告,包括股票公司年度报告),你给雇员发工资的W-2 表。
    然后你交给会计师。你独立开业二十五年,我们如此做了二十五年。循规蹈矩的中产阶级。
     
    全美国开始报2018年税。报税是枯燥烦闷的,却不敢大意不敢瞎来的,国税局找上门查账,是悬在纳税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帮你处理业务后事的艾琳说,我们的会计师不回她电话,因为资料不全,会计师没有为我们做2017年退税报告。银行的杰夫建议我和他认识的会计师谈一谈,说这会计专业,而且人好。
    这天我换牛仔裤,正式长衫,围着你送我的丝巾,化了一点妆(现在我见人——见律师,见银行的人,都化淡妆,我代理你,不能像从前不修边幅)。这家会计事务所,就在你一年前还在租的办公大厦的大街对面。
    我替你交钱投降了,你的办公室被勾销,我们失去商务信件地址,各种报税表格可能丢失了。我不知道这位会计师要看什么,我在黑色旅行包里装了所有材料(这个包曾经装你看病记录去和律师谈话),我还要等待艾琳有时间陪我,我付钱给艾琳,请她把我的英文翻成便于这个会计看的英文,为会计能明白我,能收留我们、帮助我们。
    我开口之前,哆嗦起来,这个名叫尚的中年白人会计师好心玩笑说,我不会咬你的。
    整个世界咬我。我哆嗦着说。
    艾琳替我讲我们的情况,说她实在弄不清斯蒂夫你2017年收入多少,支出多少,她根据你的商务账本算的,算下来,收入数字太高(你最后几个月生病等一张大支票),你的商务支出,她根据你自己写的2016年推算的,支出数字太低了?她无法弄清要交多少税,她是给人干活的小律师,她从来没有算过这些。
    会计师尚说,既然这样的话,他得重建你的2017年收入图,我要授权他代理我跟国税局沟通,看国税局掌握的你2017年收入线索,他要逐月做你进项和支出记账,光是这一项,交给外包做是最便宜的,要花两千五百块(“外包”这词我明白,外包到印度,斯蒂夫你写过美国法律案例搜索都外包到印度了)……我听尚的价格:做税要一万两千美金。
    一万两千美金做税。斯蒂夫咱们收入了多少?街对面你我用了二十年的会计师是大事务所的,去年账单是一千二百八十五美金。
    我太贵,尚自己说,你们瞧我的办公室开销,我就这价格,你还是找便宜的吧。
    我求他收留我——收留我们,他不耐烦地说:“你说什么,我一个字不懂。”这是美国连续剧里的流行台词,是粗野白人对其他人种冷冷地蔑视地说。
     
    艾琳立刻找她姑妈,要价四千二,说她能做。艾琳说姑妈没有商务网页,有Facebook,那里有她的广告,我一个字看不懂。根据艾琳有一半墨西哥血统,我猜广告是西班牙语,谷歌翻译一下,果然。2017年四千二,加2018年两年一共八千四百美金。一年就要你用的头等会计事务所的三倍,还是业余做。艾琳推销说,姑妈这样的小业主,要比大事务所更勤奋更可靠,哦,挣英文盲墨西哥移民的钱,肥水不外流,把我们给她姑妈,把她刚听到的价码转给姑妈,杀价三分之一,开恩大便宜,艾琳也敢趁机欺我两眼一抹黑?
    好一个玩笑!
    我问我的美容师,问我的医生,我的医保代理人,都是做小生意的中国女人,我请她们推荐会计师。我和一个叫梅的电话请教,她说,你我2017年一起做,2018年分开做,她的价格:2017年六百美金,如果代表我去问国税局掌握的材料,代理费一百六十块,做你的2018年是四百块,做我的2018年是两百块。价格是那位宰墨西哥同胞的艾琳姑妈的十分之一。但是,梅完全不懂律师是怎么做业务的,于是完全不懂怎么为律师记账。那么,我说,请问一个单独技术问题:记账的费用。她说,根据过账多少,有人一月账单两个,有人三十个,最少费用二十块。一个月平均?一百块。她回答。
    “但是,梅接着说,如果做错了,国税局怀疑了,万一找上门来。”我再一次听到这个威力无边的恐怖故事,听了这么多年,你我一直如履薄冰收集每一份账单,生怕万一找上门来。
    其实要价一万二的和要价四千二百五十的会计,没有我,我不信他们有能力独立对付你的收入和支出,外包到印度——开玩笑。我自己做做看。我不能出任何错。我看到国税局肥胖税员上门了,大翻地下室文件,活活是《红楼梦》里大观园。
    我躺在床上——唯一感到安全的地方,拉起深蓝色厚麻窗帘,是你帮我挂起的(就为了所有你的手工,我都不能放弃这个家)。外面是白天,我在黑暗中,再次觉得,不值得残存下去了。
    你挂的窗帘,让我实实在在地想,为你勤奋爱我一生,我要做好你我最后的税,这念头好像宣言,过于庄严、滑稽、荒谬,然而,我开始计算了,用我写侦探小说的推算力推算税收每一条来去线索:
    跟IRS(国税局)要它掌握的其他人报的你的收入。其中一条细节:你最后的秘书帕翠丝的收入,她逃匿了,带走你的手提电脑和扫描仪,这样的女孩报所得税了吗?我注意到你使用让雇员自动抽薪水的中介公司,他们应该帮你扣税并发雇员W-2税表
    让我立刻实验一下。跟了你十年去联邦法院干文秘的麦克,他说联邦雇员不能帮私人律师。麦克他是虔诚的摩门教徒,我已经跟他明说,他对不起斯蒂夫你爱他如爱子,他承认他有罪,那好吧,就试试麦克有没有收到W-2?麦克说他有,又说找不到了。他告诉我替你抽工资的中介公司网址,我说谢谢了,他说很高兴帮忙——少跟我来这套吧。我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
     
    我做你的收入和支出遵循的逻辑是:从IRS得到其他人报告从你处得到的钱,1099表,包括投资、医保公司的。首先,我从信用卡账单入手。
    感谢所有混蛋,从IRS到雇员(政府关门我们发现很多雇员一分钱不积蓄)到羞辱我的会计师、欺诈不懂英语的同宗的墨西哥业余会计师(也感谢艾琳!)逼我对账。
    我做了一杯热巧克力,是你留下的荷兰牌子加了点海盐的,你很喜欢的。我把账单按月整理,十二个月有二十四张并且正反面都有账,我拿起插在笔筒的粉色标记笔——笔是你留下的,我坐在你的小书房你的黑色皮转椅里,在我为你临摹的基督召唤收税官马修的油画下面,学着你的样,用粉色笔一行行涂抹2017年信用卡账单的每一个商务支出。
    网上传递法院E文件。你开始执业时这是绝对不允许的,在你二十八年律师生涯中你见证着,法律图书馆消失了,邮递减少了,文件全部云储存了,有些开销我弄不明白,把字敲入手机搜索,是销毁文件机构,是查询顾客信用机构。
    我注意到,你经常在同一个小店吃午餐,我敲入小店,店在你办公大厦对面,午餐九块五毛八,有一块小点心——你背着我吃甜食!后来你特别报告我了,表情有罪有着贪吃的快乐。
    我注意到,4月12日你支付花店九十九美金,那是我们在法院结婚的日子,每年你都送我花,2017年是各种鲜花加野花,高高的,四面弯下,插在一个细长高瓶里,现在插着我给你买的花。
    我过生日这天的账单,花,六十块,晚饭,二十六块,在影院吃的,看《印第安纳琼斯·夺宝奇兵》老片回放,看完电影,你抱着我的脚枕陪我在影院周围散步,因为医生要我多练习走路。我走着,跟你说,斯蒂夫,这是这么多年我最快乐的生日,我哪里想到,我说得太满了,这是你给我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读信用卡,我注意到有一笔三百七十八块,是你买的面膜和擦脸油,在亚特兰大头等商场。我们看完电影,你陪我走路,你进了店,推销员忽悠你,我鼓励你,就要有一笔大收入,干嘛不好好对待自己?
    你此生头一次买男用化妆品,是10月27日,你第一次中风的前一天。我的宝贝斯蒂夫,你感到什么了吗?你想更好地珍惜此生每一个细节?
    头一天周五中午,你照样在那个小饭馆吃饭,照样有一块小点心,九块五毛八。
    E文件,七块一个,你第一次中风恢复时,也就是一个星期之后,你连续发E文件,我数了数信用卡,你一天里一连发了十三个E文件给法院。我记起来了,医生让你休息三个月到六个月,你报告每一处法院你在休息。
    你的私人健身教练费,一季度四百八十五块,你说,觉得更有力气了,2016年八英尺高的圣诞树你一个人抱入屋子。你每天下班去健身房,健身消除疲劳。你最后一次住院之前还交了下一年健身费:一千两百块,我陪你去交,你多么希望一切回到庸常。
    我们用同一个信用卡,我付得少,你付得多,因为你的商务支出,然后,我的账单部分长起来了。
    你在医院,我用优步;我在医院餐厅吃饭,五块钱,三块钱;我早上来医院,晚上回家,优步;我把支持腰的脚枕留在你的病房,来了就踏着脚枕坐在你身边,你个子高,床不够长,我跟护士申诉,他们临时给你加板子,我用毛巾把板子缝填平,我开玩笑说,这比强盗锯短要好;你一住院就立刻看电视——看球,这电视是坏的!我开玩笑说,下次住院前先问电视的好坏!
    你最后的日子,电影院,是我开车载你;最后的感恩节前,你要为我做饭,你咳嗽,我说不要做,你执意要做,说烤一只小鸡。我开车,你推购物车,你挑了一只五磅小鸡。你说,妇女离开厨房。命令式的。我离开了,我回来了,站你身边,帮你切菜,你为我烤了铺满蔬菜的法式小鸡。二十七年,每一年感恩节你为我做饭,最后一次,你为我做感恩节餐。
    信用卡显示买了一个洗衣机。洗衣机坏了,你陪我去干洗店,我的腰不能提重物,你帮我提着要洗的衣服。取衣服的时候,你和干洗店古巴女老板一起提着,你放入我的车后备厢。那是你离开人间的六天之前,你去医院之前,陪我到店里挑选洗衣机,你不放心我一个人去,怕我被推销员糊弄。洗衣机来了,你走了,
    最后一次洗衣单,最后一次E文件,最后一次优步,最后一次食品,最后一次……
    我对国税局生出感激,是的,我感激国税局,感激侮辱我的混蛋,我不知道明天怎么办,但我感激混账的体系,混账的人,它/他们逼迫我坐下来,读信用卡账单。我的斯蒂夫,你的每一日在枯燥的账单在美国计算精确到两位小数点里,在我一个人眼前,生动地浮现,回来了。
    真的心生感激,明天怎么办,去它的明天吧。
    此时,我温暖而安详。
     
    我请你妹妹给咱们用了二十年的会计师写一封请求信,请你妹妹用好英语begging——央告、恳求他最后一次为你做账,并请问做账价格。你妹妹写了,我读了,说感动我,说写得好,说谢谢。
    我推测你妹妹认为她是我的遗嘱唯一继承人,帮助我能减少她未来的麻烦,帮我也帮她自己。请你原谅我这样分析,作为律师你,作为小说家我,这种分析不尖酸(我很快要把她从遗嘱唯一接受人挪出,假如我能顺利做完账,腾出手……)。
    我们的老会计答复了,同意帮我们报2017年的税,因为复杂于是价格涨了,从一千二百八十五块涨到一千五百块。我感激。我同意。很便宜了。我们没有更合适的选择。
    其实,可以不交税的,我也查了,不交税不触犯美国法律。
    然而,我在成立“斯蒂夫和辛欣信托”,我不能毁了你和我的信托,不能当我走了执行人抱怨麻烦,毁了你我中产阶级勤奋积攒的血汗和心愿。
     
    就这样,我用信用卡,用你的商务账本每月细目——你通过中介公司自动抽取的雇员薪水和联邦税并州税,我们俩的医疗保险(我作为妻子跟随你的雇主保险),你交的职业保险;用我们个人银行收入——你在开出顾客、医生等支出后,给自己开的收入转入我们的个人账户,2016这一年,你的支出高达十五万以上,你存入个人账户的收入是六万五千,你在信用卡和账本的商务支出,税前收入基数是十六万。我们怎么过日子?你跟银行借了一万美金商务贷款(和我们的房子连着),我妈妈给我五万美金(到外汇一年极限了),加上你妈妈给我们的圣诞礼物五千美金。
    这么多年,生意有起有落,这是常识,我跟随你,你支持我,我们不为生意而活,不为房子而活,提早交完房贷,减少秘书,你我走天下,寻访西方东方你我两个家族的百年故事,
     
    我们等那张大支票,你说先还清全部银行借贷,我们不欠任何债了,我们想过怎么花那张大支票吗?
    我没有想,我只关心你的咳嗽,你的健康。
    现在,我突然才想,这笔大钱,你最大一份单笔收入,你想怎么花?当你收入一笔大数的时候,我们会给自己买个东西。一个追债案,买一盏蒂芙尼台灯;一个狗扑人案,你换了一辆雷克萨斯360二手车(你为自己的奢侈而道歉);家里别致的茶几、花瓶,国际旅行——意大利、欧洲、中国,来自你一个个成功案例的收入……
    这笔大钱,你曾经想怎么花?
    你想(不咳嗽了)我们继续走两个家族,你我走了西方,要走东方了……
    我这才知道:我的SS和投资利息,一年一共三万多,都在交税范围。我省吃俭用,不动本金,希望每一分钱帮助你我的信托,闹半天,我还要更穷些?再没有什么可勒紧裤腰带了。
    但是,斯蒂夫,我再一次意识到,我是多么幸福,是天下不多的幸福的人——因为我有你!
     
    你和我曾经是本城电影院的活动景观,一高一矮,一白一黄。你穿着一件灰绿色夹克,是我怕夏天影院冷气太重,特意为你看电影买的。你的夹克里面为我藏着一瓶水,你的腋下夹着我的黑色脚枕,我腰腿伤残,个子矮,踩着脚枕看电影。走出影院,你会四面找我,嘿,我就在你身边啊,你低头来看,“以为你走丢了呢”。
    现在我是独立的移动景观,穿着你的灰绿色电影夹克,提着黑色脚枕,开着黄色甲壳虫——你为我选的车,你为我看中这个耀眼的颜色,你说,这车有我的性格,而明年甲壳虫停产了。我开小路,避开上下班高峰,避开周末人流,我听着车里的音乐在影院路上直线来回,在食品店停下来,买一条鳕鱼,加一点白酒蒸了,站在厨房里吃鱼。
    看电影的时候,我会摸摸你的手,你就把手搭在我的手上,默默搭一会儿。你走了,我依旧看电影,依旧习惯地伸出手,几乎要搭到人家手了,突然意识到,身边不是你。
    在黑暗中,我意识到,我不再为身边人分神了。冷气微微,我盖着你的夹克,发现我的神收回心的正中,我想,你就这样进入我的身体,与我融合。
    我哭,我流出的眼泪里,有你的泪;我笑,我的笑也是你的笑,惊讶的天真的明亮的,我和你一起,看外面,看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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