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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代猎人

    作者: 涂明 来源: 北大“我们”文学社 时间: 2019-01-03 阅读: 在线投稿
    这个男人在雷声中惊醒过来。窗外,一片雨中的阴暗的监利的城区伸展着。这是11月的一个早晨。监利县每到11月似乎都会这样:气候骤变,昏聩多雷雨,风刮不止,城区和郊外的村落成了一片原始景象。这是一种原始的回归,男性力量的觉醒,混沌的开始。郊野缠结的薇甘菊丛和孤楼上空始终窜跳着蛇一般的闪电,连远方工厂那些办公楼上的卫星锅也无法改变这种原始感。周先生上星期就跟他提过,他工厂里的天线装置都失去了信号,电视上全是雪花片,已经遣人去修了。连江城路上的“麦地”咖啡馆里拿手机坐着的男女眼神也变得呆愣,仿佛思想陷入了昏暗。在工厂侧门口发现一只野猪,像是来找人类求援的,不过工人们发现它时,它已经死了。周先生告诉他这对他打猎而言倒是个好兆头,他表示同意,并非恭维,而是这句话确实说进他的心坎里去了。在说这些时两人喝的是香槟酒,后来周先生将自己兴高采烈的原因透露出来:在半夜听到雷声时他突然勃起了,完完全全的勃起,他从未那么兴奋过,他今晚就要去找女人,找好几个女人。

    突然醒来的感觉就是这样,嘴唇酸楚,心悸,令人不快。他看了眼窗外,这片楼顶歪歪曲曲的城区在细雨中显得沉闷,不过于他而言是相当熟悉的了。左边两座锡皮顶平房之间,还露出来一小段“灰色的部分”——他的桥。这原本是燕子取笑他似的一种叫法,不过叫得次数多了,也影响到他,他也开始这么称呼。5年前他还是国家一级工程师的时候主持设计了这座双车道的高架桥,不过在把图纸交给基建公司后回去奔了个丧,回来时发现已经不由他管事了,而且还因薪资问题和施工方起了争执,最后是不欢而散。这之后他自然是不再想与“那些人”,“那些基建公司”打任何交道了。他坐了会,随后就起身去穿衣服。这个房间是在一栋旧的职工宿舍的三楼,职工们所属的公司已经倒闭,现在房间都各自租了出去。他替他的姘头——或者说情人,租下这个房间,倒并不是因为她本身没有可住的地方,只是一来她和她哥感情不和,二来他也反感每次去找她都要走那么一条人多眼杂的大楼道。她现在大概在这住惯了,基本都待在这,他则只是偶尔来这过夜,在东城区的玉沙大道上他另有一套房子。那里帮派里的弟兄去借住的情况很多,有时还要开一些小型会议,老大也会过来,不便有女人在场。曾经有段时间她对他另外的那套房子产生过强烈的好奇心,一直吵着要他带她去看,不过现在她不提了。如今她什么要求也不再提了,就如同如今她不再以任何方式取笑他一样。特别是在他一次为从此分道扬镳试探过她口风之后。女人在这些方面总是机警地很。

    他穿裤子时,皮带搭扣弄出的响声使她也醒了。

    “几点了?”她问。

    “10点半。”

    她问这句话似乎只是为了让他知道自己醒了。床那边比较昏暗,她一脸倦容地坐在那里,看他如何穿衣服。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尽管个子高大,肌肉健壮,但在诸如穿衣服之类的小事上仍十分笨拙。她看着他站着如何试图把腿伸进提着的裤子里,脸上的麻斑都涨红了。这些麻斑正属于一般女人所谓的“动人的麻斑”,与他眼睛的亮光和鼻峰的轮廓是十分配衬的。

    “亲爱的你钱包掉了。”

    他一手提裤子,用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钱包。

    “亲爱的你穿错边了。”

    “你给我闭嘴!”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厉害。随后就翻开被子起身,走到他身边攥住了他的皮带,一边说:“往里伸,伸嘛……”但霆军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开了。她皱着眉,怨恨而又闷声闷气地往上看了他一眼,就又回到了床上。他穿好裤子去看她时,她已经像个没事人一样了,漫不经心地坐着,看着窗子那边。

    “亲爱的你抽烟吧,我想抽烟了。”

    “你自己抽嘛。”

    她低下头,“我还是觉得女孩子自己点烟不太好,你抽吧,抽一半再给我。”

    和最开始他认识她时一样,她脑中现在仍然有许多女孩子固执的想法和怪念头,女孩子的怪念头。但他没在想这个。如今她的火气多容易消呀,仿佛仅仅是出于疲惫或习惯。他在想两人刚交往那段时期,一次他不知是在电话里说了几句什么话,她无法联系到地消失了好几天,是跑到龚场镇她一个姨妈家里去了。她说自己也很伤心,但就是“不能见他”。最后是他亲自过去了一趟才把她接回来。但他却记不清那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电话里的话则是关于约会时间到了她还没能找到他描述的那个广场,那座现代派雕塑。那个雕塑是一柄斜放的金属伞。

    他走到窗前去看雨下得怎么样,便听见了一个很凄美,很幽怨地传过来的女声。其实这声音已经萦绕了这片城区整整一上午了。是一个女戏子的嗓音,甜美而悲拗,腔调高高的,穿透了这片雨幕和城区邈远而微弱地传来。

    她仍然在床上坐着,显得无精打采的。浅绿色丝质睡衣的一根肩带松落了,露出了右边的乳房,但她就那样坐着。她如今都这么麻木了吗,他感到吃惊。不过,这乳房却还是和当初一样,两只乳房就像她的眼睛,有他说的“星星”。他穿好了衬衣就走到床边去,把嘴里含着的烟塞进她嘴里,替她把吊带拉好。她驯服地含住了烟,但仍若有所思地仰着头,仔细听着。

    “那是什么声音?”

    “花鼓戏。”他答,顺便将四张红票塞进了她枕头下。

    “真好听。”她由衷地叹了口气说,又仰起那张鼻子很小的滑稽的脸听了一会,“她的嗓子真美,不是吗。他们是在王家湾村那边演,对吧,其实我身子也没有那么弱嘛,哪天我真该起来,自己去听一场的。”

    “得了吧。现在你连桶纯净水都搬不起来。”

    一周前她自己抱起纯净水给饮水机上水时,连人带桶一起摔倒了。水桶一直滚到了门口那边。

    他把ZORRO,香烟盒,鳄鱼皮钱包一起塞进外套口袋里,走到门口。一推开门,便可看见雨小了,清新而阴暗的空气中有这片楼区后走廊晾的湿衣服的漂白剂气味。无比宁静而又深沉。宛若深渊一般。燕子急忙从床上下来,跑到门口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不要钱。别走了吧,别去找其他女人。”

    她固执地盯着他。她的手指瘦骨嶙峋,热乎乎的还有汗,弄得他的手腕挺不舒服。

    他一只手被攥着,也侧过身来看她。

    “还有一件事。”

    “嗯?”

    “我哥最近惹上了点麻烦,你能替他摆平吗,是跟你们帮派有关的事。”

    他又看了她一眼。

    “好啦,”他抿着厚嘴唇说,看了眼手上的腕表,“放手吧,我打猎都要迟到了。”

    才从那个格局复杂的区域经一条窄巷拐到街道,他就打了个电话。

    对方说:“你什么意思?”

    “你听不懂我什么意思?”他喊着说,“那我就再重复一遍,我只租到这个月底,租金也只交到这个月底,明白了吗?”

    街道两边的旧居民楼淋了雨墙体都变成深色,在这僵硬的楼梯之间,这个森然的黑色通道之中,他走向他的雪铁龙时,这片冷僵僵的舌头色的街区给他的感觉如同她现在和他接吻时一样,街区或许还没有她的舌头更令人反感:那么干巴巴的,不光滑,像狗的舌头。他抑制了这个亵渎的念头,但仍觉得是该离开了。她就和这片遗弃了般的旧街区一样,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力。周身的这些水泥和湿衣物,只是在一种无声无息地持续地沉入深渊的状态中罢了。如同她曾经的青春和美。那种美真的存在过吗。他犹疑。至少,是回忆不真切了。他走向自己的铁狗——雪铁龙。通常打猎前他都习惯于去江城路上那家半露天半室内的“麦地”咖啡馆,在那儿吃顿午餐,并用那儿的网络在手机上看会新闻或随便什么。有时也干脆不去理会女士的交谈或眼镜的闪光,沉浸在苦涩的烟雾中读一会乔伊斯。手机上的新闻全是些由放荡、贪婪、无聊、愚昧造成的悲剧,交通惨案或家庭财产纠纷,又充斥着各种夸大其词,各种“双引号”,各种不入流的媒体令人作呕的语调和炒作。看来,这几家已成为上市公司的视频网站所能提供的也就是这种画质低劣的、故弄玄虚的小视频。这年头,连悲剧,也是被歪曲了的悲剧,霆军往往很快就感到厌烦。他可以沉浸在乔伊斯中,但往往还是能感到心中那搏动着的野性,耐不住要起来,去荒野中跋涉,用气枪去猎鸟。不过,今天是周四,他需要去一趟“张志强”餐馆。

    他于11点9分到达北环大道。这间小餐馆的卷帘门卷着,几张待客的桌子与煤气罐同居一室,正对宽阔的大街。张志强的妻子就正在那颠动炒锅,打火灶的蓝光映亮了她那头蓬松的脏发,如同蛇妖美杜莎。他走进去,一张桌子旁一个穿黄色夹克,后脑勺光溜松垮的男人放下了报纸,同他打招呼。此人绰号“会计师”,可以算作他的手下,隔一张桌子坐的那五六个汉子他也认识。监利县的这群黑手党,每周四便会这样在餐馆里碰头。

    “会计师”拧开扁瓶,给他斟了一小杯白酒。

    “女人那边我已经给你说好了,你知道去哪里找她吧。”

    “知道。”

    “会计师”又斟了一杯,“今天还打猎?”

    “还去打猎。”

    然后会计师开始向他通报最新消息。

    “北城区那组人里新来了个小子,挺卖命的,他前一阵去旧市场和百货大楼收几笔债,都收回来了,这几天则像哈巴狗似的跟在老大后面,求他把玉沙大道上的那间酒吧交给他管。谁都知道整个东城区的KTV、酒吧、娱乐设施都是你负责的,这小子是想抢你二把手的位置。”

    “这人什么来头?”

    “放心,我已经打探清楚了,完全是个雏鸟,二十出头吧,读了个机械专业的大学,在汽修厂混不下去了才跑到我们这里来,有一肚子鬼主意,或装作有一肚子鬼主意。不过家里有几个钱,听说还跟市里的王渝坤一家沾点关系。那可是个大家族,是省里的餐饮业巨头,政商两界都很有势力。”

    “关于酒吧的事,老大怎么说?”

    “既没说给,也没说不给。我看老大纯粹就是在应付他,摸摸他的底。那小子才来多久呀,估计连老大的老婆都没见过,而你都去老大家里吃过多少次饭了,和他们一家都很熟了吧。再说,即使要给,老大也会先跟你商量的,他很看重你。所以完全不用担心。”

    “我一点也不担心。”

    “还有一件事。工会里那个跳梁小丑,刺儿头,专想搞出点事来增加自己在工会里的影响力的关伟,你有印象吧。上周老大陪同县领导在厂里视察,这小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毫无证据地又是揭发又是讲一些难听的话,好好的一场视察变成了场闹剧。谁不知道老大的工厂是福利待遇最好,五险一金最齐全的?那小子纯粹是没事找事。老大吩咐下来了,让我们稍微教训他一下。这件事我们打算今天5点办。不过我还是要问问你的意思,毕竟他和你沾点关系……”

    “我和那婊子已经分了。”他打断他。

    “分了?额,分了……那就好。我的意思是,也是该分了。早些年她倒是个漂亮女人,现在不行了。女人一过了那个年龄就会这样。”

    这时张志强本人将几盘菜端了过来:鳝鱼火锅,卤拼,煎蛋。两人喝着高度数的“稻花香”吃菜,不一会便有了醉意。细雨霏霏,这几张桌子正对空旷凄清如广场一样的大街,路中心偶尔有蹬着三轮车的小贩经过。对面一溜昏暗的汽车店内,有店员手举着哑铃在展示厅内走动。


    监利街景

    道路靠这侧人行道这边,一辆亮黑色的奥迪A6滑了过来,停下了。车窗降下之后,露出来的是一个头发湿润光亮的中年男人的头颅,穿着西装,紧致的棱形金色领结扣在脖下。这就是周先生,如今的市人大代表,县长办公室的常客,监利的“索罗斯”,这群“黑手党”的党委书记,他们的老大。他动作很少,却自带一股子威严和温厚的气质。

    霆军庄重地,颇缓慢地向车窗那边点了下头。“会计师”则走过去,把头弯在车窗前和老大讲话。走时周先生喊了一句:“霆军,晚上去‘犀牛谷’找我吃夜宵,我带你认识几个人。”

    “那小子又在车后面坐着呢,一个马屁精,”“会计师”一边走过来一边说,手里拿着一大一小两叠钱,“我不知道老大去开工商代表会议他跟去干什么。喏,这是老大给你的。”

    “他真有派头,对吧。”

    “当然。”

    “真的,连省长都知道他。老大就要当选市工商会会长了,真给我们争光。不过老大也对你真好,他从来不跟我们任何一个人打招呼,单单叫你名字跟叫亲兄弟一样。”

    “老大待我不薄。”霆军稍微把头低下来回复。

    他穿过汽车店旁的巷道,经过了污水处理厂,很快就来到了郊区。从一条高堤上的公路下去后,便看见了那座十二根墩柱的,高大雄伟的高架桥。他的桥。或者说,监利的桥。因为监利日报好几次专题报道过这座代表本县基建成就和工业实力的大桥。这桥梁多少使他回想起了他还当工程师时的那种生活:笔记本电脑,图纸,速溶咖啡,戴安全帽去视察。规律,却琐碎。薪资高,却压抑。

    他走过去,他的那位老同学,现在的猎友阿磊,已经站在其中一根庞大的桥墩旁等着他了。椭圆形的水泥墩柱上涂鸦了一些印刷体的广告。阿磊吊着膀子,微笑着站在那里。此人脸上永远挂着一幅要将久远的高中时代所有的往事和记忆展示给霆军看的特殊的微笑,霆军走向桥墩,便看见了“那个表情”,心里不免震颤了一下。

    在215公路旁那片昏暗平坦的原野上,两人手提气枪,穿着雨衣行走。这里地势开阔,却只长了一些苜蓿,牛蒡类的低矮植物,低垂的雨云下深绿色的叶片随风轻轻吹拂着,更显得低矮了。才吧唧吧唧地跋涉了没一会,两人的裤腿上就沾上了好些植物碎叶和花粉。

    霆军点了一只烟。

    “怎么样,最近睡得好吗?”

    “不好。”阿磊答,“还是看见许多幻象。这就是看书写文章的坏处。中午从店里回家,想午睡一会,风却刮啊刮的,连屋顶的铁皮都在空中飞。宙斯一样的闪电劈着。有天傍晚我站在楼后窗子那里,似乎还看见昏暗的田野尽头有那么一个人手握叉子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波塞冬一样。”

    “当真?”

    “也可能就是个农民吧。问题在于:你怎么想,这会困扰你。”

    “你呢,最近怎么样?”

    “偶尔翻一翻乔伊斯。”

    霆军停下来了,站在那望了望空荡荡的四周。

    阿磊也停下来,他把雨衣帽子稍微往上提一下,仿佛这样呼吸会更顺畅点。

    “老人们说:十月鹬鸟归……我看,鹬鸟在监利已经绝了种了。”

    “再往前走走吧。”霆军说。

    花鼓戏的演出场所,就在与这片田野相接的另一块休耕地里,他们几乎是在远距离的绕着它走。打那个高高的裹起来的包脚布一样的灰色戏棚那仍然飘过来女戏子话筒里的凄美的唱声。远处砖房内打火灶的蓝火仍在映亮妇女那疲惫肮脏的脸。那是和公路上不时驶过的车辆一样,需要他们时时去警惕并留意的,是可能的举报者。霆军对派出所关于枪支管理和处罚的规定可熟得很。

    “真不像以前了,”他的同伴说,“你还记得高中吧,但是你父亲,我父亲,第一次带上我俩去打猎的时候,好像就是在这附近的哪个地方吧,天还热的三点钟出发,田野黑下来的傍晚回来,就打到了两只獐子,七八花里胡哨的禽鸟,他们的那些技巧,关于围猎跑动方向的讨论,当时别提让我有多兴奋了,我一直都忘不了他俩讨论时的那个场面。”

    “当然记得,”霆军又停了下来。他抬起那张麻脸仰向那朦胧、发黑的高空,抿紧了厚嘴唇,似乎也在回想。从高空中持续地洒下雨丝来,淋向他的脸。因空气污染而带有淡淡硫味的雨丝中似乎有种更古老、蛮荒时代的特殊味道。人类发展到如今的文明程度,居然还有人能从雨的气味中体会到亿万年前那个混沌的原初地球吗,他感到震惊。他出神了。他试图去回想2007年他父母在其中丧生的监利火灾。却想起了一些其他内容。高中时期听见的窗外一只使他着了魔的鸟的鸣叫。小时候在镜中看见的那张撕裂的流血的脸。不过,他还是绕回来了。那几栋旧楼被判定为了待拆建筑。说来也奇怪,其中那个手执汽油瓶威胁要自焚的顽固的住户终日来回走着示威,没有点着自己,却不小心把沙发点燃了。自然,大多数其他居民都逃了出来,包括那个滑稽的住户,他父母却没能逃出来。烧毁的旧楼拆掉后,新城区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建了起来。

    那是一座伞。你还没有找到吗。你现在在哪儿。一个斜放的伞,是最大的那个雕塑。

    他睁开眼皮,看见了蓝色闪电中扑腾的几只黑色的燕子,立马反应过来,急忙抬起枪去射。不过它们飞得太高了,慌忙中一只也没有打中。他吐掉了嘴里早已熄灭的烟蒂,两人继续往前走。

    “睡也睡不好,吃也没有食欲,看书也不好,不看书也不好。有时我坐在椅子上抽烟,看电视上的新闻,简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心里会突然生出暴力的感觉来。这样很不好,只能继续抽烟。不过,抽麻了就好了。你就是因为生活太苦闷了才会干这行的吧。”

    “可以这么说吧。”

    “说是打猎,更像是散步来了。你肯定后悔和我出来。”

    对此他没有回应。事实上,他觉得这位同伴说得已经够多了。(他现在对人存有戒心)如果他真的想跟这个人进一步拉进关系的话,他当时或许会告诉他突然冒上来他很想表述的一句话(不管是说还是以文学的形式):周先生说那只野猪的出现对于打猎而言是个好兆头,如今看来,却更像是坏的征兆,那可能是监利县境内的最后一只野物了。不到穷途末路,像此类凶猛的野兽是不会像人类求援的,还是躺在工厂侧门的水泥台阶上。

    这片被休耕地和护田林分割的荒地本来就不大,此时他们已差不多走到了它的尽头。足足两个小时,他们用裤腿擦动草叶地在这片昏暗的原野上行走,却是一只鸟或别的什么也没有惊起,所到之处均是牛蒡叶的拂动和一片死寂。霆军的表情彻底变得严肃了。这里,荒野的尽头处(这个念头尤其令他不快,荒野,是不应该有尽头的)矗立的是一座高压电电塔,高耸的塔尖直插雨云发黑的天空。霆军抬起头去倾听高处的塔柱间和悬空的几根粗电线上那种电压特有的沉闷、噼啪作响的嗡鸣声,他感到自己的心情和这鸣声一样:沉闷,躁郁。或正如他同伴所讲的一样,他心中滋生出了一种的暴力感来。不过,此刻他倒是领悟过来,这并不仅仅是因为打猎的事,不是因为打猎没猎到东西。这些暴力,阴暗面,盲目不安的本能,本身就是他天性中的一部分,正如新闻上那些贪婪、自负的悲剧归根结底也是生活的一部分一样。只不过由于他身上发生过的一些事,这部分天性在他身上得到了加强罢了。他想起了在工厂顶层周先生的玻璃办公室内,他是如何忍不住去翻书柜里那些雪莱、华兹华斯等人的书册的,那些印着优美、工整的铅字诗句的烫金的洁白纸页,是如何使他的手指在触摸时都颤抖了起来,心中是一种激动的狂喜;而地板下,就是工人们正忙碌其中的生产线上的那机器火热的碰撞感和沉闷杂乱的噪音,窗外,荒野上颤抖着的蓝色的锯状闪电……

    突然间听不见远处传来的戏曲声了。站在身边的阿磊把雨衣帽子提了提,说:“散戏了……”

    剧团的人都借住在王家湾村的几户人家里。霆军走进一栋二层水泥楼房的前院,径直上了二楼。在那个房间,子花还在卸脸上的妆。她坐在农村式的仿欧梳妆柜前,旁边凳子上放了盆清水。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便高兴的说:“啊,你来了。”“先把雨衣脱下,把房间里弄得湿哒哒的主人家会不高兴的。等我一会,我再洗把脸。”他走到铁架床床尾,摸了一下搭在那里的旦角的带荷叶边的花绿戏服。工业布料的粗糙质感是他意外的。他站在窗前,看了眼已停雨的村子,有摩托车正从泥泞的村道上驶过。

    做爱时,他在上面,底下的那个身子晃来荡去,那张同时晃悠着的还带有没洗净的油污的脸却使她想到另一张脸了。那是燕子的脸。瘦弱,干枯的黑发浸了汗,两只滴溜溜的眼睛里带有一种痛苦而火热的闪光,却仍很专注地,充满爱意的望着他。她上个月才在县医院做的流产手术,身子很虚弱,但他要求,她还是同意了。或许她觉得,这是她目前唯一可以去满足他,给予他的东西。是唯一的可以继续留他在身边的办法。

    想到这点后,他就有点不快了。身下的这个女人倒是挺享受的,歪着嘴角,头撇向一边,还哼哼着。他翻身起来。

    “怎么了?”,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问。

    “没事。”他从床上起来,穿上了裤子,一边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她坐在床边,似乎也没有太沮丧,因为他突然停下太莫名其妙了,但过了一会她还是说:

    “你这个人真奇怪。”

    “你唱两句给我听吧,我喜欢听你唱。”

    于是她唱起来:“金花银花头上戴,八宝钗环坠耳间————上穿大花红————”

    “算了算了。”他笑着打断她。

    她更莫名其妙了,气冲冲的扯了下衣角。

    “我以后再也不见你这样的人了!”站在她身边听时完全没有早上听到的凄美之感嘛,他走下楼梯时想。或许,是醒后的恍然感和静谧中听到的雨中女声才会吸引人的吧。他想起了在窗前听那女声时瞥见的饮水机上仅剩的一点水,没了他,她怕是从此连水桶都搬不上去。一个女人蹲着直接从水桶中倒水的场面,不仅可笑,也是十分悲惨的。

    他又打了个电话。

    “喂,听得见吗?是我,工会那个小子的事,我看这次就算了吧,别去了,那小子造不成什么威胁。”

    电话那头的声音吵吵嚷嚷:

    “哎,可不敢说。你是不知道,刚才一众县领导和工商界的人士开会时,那小子又闯进会议厅来了,骂老大是剥削工人的资本家,还当众念起什么工人的联名信来,老大完全下不来台。”

    “有这样的事?”

    “是的,老大的意思是这次不小打小闹的,我想给足他苦头吃,西区那小子也带人过来了,下次要抢先办这件事,你过来吗?”

    “等我一下。”

    他快步向前走去,但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打阴暗的树下雨水压垮绿枝,骤然哗哗地流了下来,他又看了一眼,还是什么也没有看见,便回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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